楼里时光

社会 文化 2019-10-9 红锦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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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洞公寓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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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洞公寓房间内景,一直保持着 当初的模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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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0年,孩子们在宽敞的三居室里嬉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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婚后定做的第一个单门衣柜,至今仍摆放在公寓大厅登记室里。


  位于巴南区木洞镇石宝街拐角处的这栋老公寓,叫“木洞公寓”,曾是上世纪70年代当地最豪华的旅馆。


  今年65岁的杨国辅,是木洞公寓的“守楼人”。


  跟着他走入楼道,随着一扇扇房门的打开,旧时光便扑面而来。脸盆架、熊猫电视、陈旧的吊扇、老式搪瓷杯和托盘,还有铺在床上的粗布大花床单……在这里,人们仿佛穿越了时空。


  数十年来,杨国辅购置的居室越来越敞亮,木洞公寓却日渐老去,惟有他和家人守着老楼,细数几多日与夜。


  一家五口的蜗居


  巴南区木洞镇曾是长江边上有名的水码头,在交通不发达的年代,依托水路便利,这里曾客商云集,极其繁华。


  穿过木洞河街一处题有“水国舟市”的牌坊,一路向上,步出涵洞便能看到背靠河街的木洞公寓。


  人们很难不注意这栋四层小楼。楼体向解放路和石宝街两个方向延伸,木门的红油漆已经斑驳,小青砖外墙刻满沧桑,连墙外的电线都交错出岁月的痕迹。


  公寓一楼大厅里摆着破旧的沙发和椅子,一角的登记室开了一扇窗,正对大门。从这扇窗户朝里望,一眼就能看见一个老式单门衣柜。


  杨国辅拿着一大串钥匙,踏上暗而窄的楼梯。像往常一样,他检查楼道的灯光,打扫房间的清洁,遇上客人攀谈几句。偶尔,他也会登上公寓天台遥望东边,那个方向的远处是他的老家丰盛古镇。


  解放前,杨家是地主家的帮工,后来倾尽积蓄买下一楼一底的房子,才有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。房子面积仅五六十平方米,楼上楼下各一间,全家五口人生活在一起显得很是局促。


  “在屋里打个转身都难,父亲为多添些空间,便在房侧搭建了灶房和猪圈茅房。这样的做法在当时农村极为常见。”杨国辅拿出一张老照片:房檐下倒挂晾晒着一排青菜,门廊上堆满谷草和玉米核,窗棂、大门均显得陈旧,但房子的建筑结构保存完好。


  在当地,还有居住条件更艰苦的人家,青瓦土坯、房梁老旧、四壁裂缝、漏雨透风。可是,孩童眼中只看得见美好,在滴水的屋檐下穿行,在青石板路上奔跑,在狭窄的楼梯转角打闹,在夏夜院坝里睡在凉床上数星星,所有艰辛变成了童趣。


  杨父谋了供销社的差事,在公社综合商店上班;杨母一直在家务农。遗憾的是,杨母在杨国辅年幼时便因病去世。


  “家徒四壁,缺衣少食,我当时迫切地想从农村出来。”杨国辅说,自己初成年时就已尝尽辛酸。


  杨父在方寸天地里一守几十年,直至1979年退休。彼时,杨国辅迎来了梦寐以求的走出农村的机会。这一年,25岁的他离开老家,顶替父亲来到木洞镇上班。


  在他工作的供销社食堂不远处,就是鼎鼎大名、宾客盈门的木洞公寓。


  该公寓于1972年挂牌营业,建筑面积逾2600平方米,共4层、70个房间,堪称当地最高、最豪华、位置最佳的建筑。人们挑着担子去交公粮或是去江边赶场,都要经过木洞公寓。来木洞镇参加三级干部会议的人,也会被安排在木洞公寓,狭窄的楼道里尽是参加会议的人彼此寒暄的声音。


  那时,杨国辅每月工资30元左右,吃在单位、住在宿舍,除去日常花销,还能攒下一点积蓄。


  他与镇上一位土生土长的姑娘经人介绍认识。1982年,两人带着300余元的积蓄,在供销社工业品门市部的楼上组建起小家庭。


  楼上都是单间,不管是领导还是职工,不管是单身的还是成家的,都是一户一间。杨国辅清楚地记得,每间房有12.5平方米,一层楼能住20多家人。


  “我们住在二楼,家里勉强安置下一张1.2米宽的绷子床、一个高柜、一个平柜和一张桌子。那时候没地方买家具,就是家里老人给了些木料,我们再请师傅按房间大小现场制作。”杨国辅说,虽然不算什么好木料,但当时的他们已经很知足了。


  将新定做的家具摆放好,将大红色的被面铺好,喜庆的颜色映红了两人的笑脸。


  房子虽小,两口子凑合也能住,但招待客人就有些麻烦了。因为放不下多余的凳子,吃饭的时候还得让客人坐在床沿上。


  1985年,儿子出生,让原本狭小的空间更显拥挤。“孩子只能和大人睡在一张床上,若是不小心尿了床,就把他挪到床的干燥处,大人睡打湿的地方。第二天一早,急匆匆地灌个热水壶放到尿湿的地方烘着,就得赶着去上班了。”杨国辅说。


  更让人烦恼的是,没有厨房和厕所。


  “每家每户都在楼道里放个煤炭炉子,空气中无时无刻不弥漫着煤烟味。一到煮饭的时候更是阵仗翻天,楼道里烟雾缭绕,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此起彼伏。赶上内急更不方便,必须下楼走100多米到附近的电影院如厕。”


  “洗衣晾晒也成问题。”妻子在一旁说,“楼道的一端有一个带水龙头的洗衣槽,瞅准没人了就得赶紧端着洗衣盆过去,有时排队甚至要排到半夜三更。洗好的衣服只能晾在楼梯间里,一抬头就能看到一根根悬挂的竹竿和一排排湿漉漉的衣服。”


  在逼仄的单间里,杨国辅一家住了整整十年。


  有厨有卫的舒坦


  1992年,供销社新建成一栋宿舍楼。论资排辈,原本住在老宿舍楼里的一些人迁入新楼,杨国辅则搬进了空置出来的老楼。


  这个新家让两口子兴奋不已。因为有一室一厅,共44.14平方米。一层楼只住5家人,每家房门对面的楼道里专门设置了灶台,煮饭改用气罐,方便了不少。每层楼还有一个厕所,环境大大改善。


  家具都是现成的,从单间里搬过去就行。夫妻二人又商量着添置了茶几、电视机、台式电扇及一个三人座的沙发。这一番下来,花掉了杨国辅近三个月的工资。


  杨国辅回忆说,“那时月工资大概80元左右,电视机就花了180元,还是拜托熟人用各种零件组装的黑白电视。天线从窗口支出去,有时信号不好,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雪花点,需要手动转一转天线杆。买电风扇也费了不少力,我记得是坐了近4个小时的车到李家沱的水轮机厂,找一个亲戚拿的内部价,90元一台。”


  妻子则为新沙发而欣喜。“花了100多元。先是找粮站的熟人要了不用的麻袋,又去买了弹簧,请来的师傅往里面塞上棉絮等填充物,费了一番功夫做成了一个三人座的沙发。”杨国辅说。


  这样的沙发现在看来非常简陋,却带给那个年代的人们莫大的舒适感。杨国辅说,忙活一天回到家,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孩子在一旁玩耍,才感觉自己终于拥有了一个完整的家。


  搬进新家的第二年,一直在单位食堂上班的杨国辅被调到木洞公寓。而这之前的几年,因为会议减少,喧嚣一时的木洞公寓已渐渐变得安静。


  1994年,供销社分流员工、兴办经济实体,杨国辅买断工龄,承包下了木洞公寓。自此,夫妻俩开始了不分昼夜经营旅馆的生活。


  “可能夜里刚躺下,就有要住店的人来敲门。等客人安顿好后,自己又很难入睡了。”杨国辅说,那段时间,妻子因此患上了头痛的毛病。


  令人欣慰的是,起初那几年生意还不错。


  “当时木洞镇上只有三家旅馆,而坐船到木洞买土特产的客商却不少,加之来木洞出差公干的人,平均每晚有二三十人入住。刚接手公寓时,一个单间一晚的价格是5元,到了上世纪90年代后期,价格涨到10元。”杨国辅说,单凭在公寓里提供洗澡的服务,自己就小赚了一笔,“那个时候,普通人家都没装热水器,但是公寓里有锅炉,可以随时供应热水,于是人们排起队也要来公寓里洗热水澡。”


  “大约在1997年吧。”杨国辅说自己记不太清楚了,“当时供销社解散,陆续处置资产。我们花3900元买下了长居的两房。”


  杨国辅只是上世纪90年代下岗潮中一朵微小的浪花。从此,他依然经营旅馆生意,但手里再没有“铁饭碗”。


  公寓楼里的坚守


  进入21世纪,木洞镇迎来巨大变化。身处变化之中的杨国辅,有喜有忧。


  他说:“其实在上世纪90年代末,和全国其他一些小城镇一样,木洞镇也掀起了开发建设的热潮。起初是修建大量住房,而后又开发桃花岛,这让木洞的房价翻了不止一倍。随着旅游开发,河街人气攀升,如今房价已要四五千元一平方米。”


  这其中,杨国辅最心仪的是1998年建成的一栋板房结构的楼房,名为“贵宾楼”。“当时有个亲戚住里面,我还专门去参观过。”杨国辅说,房子格局好、质量也好,不像现在有些房子,墙壁都一块块地脱落。”


  2000年,杨国辅随大流,也购置了一套商品房,地点就在镇上老派出所附近。三室两厅,105平方米,采光不错。购房花了30000多元,装修又花了近30000元。


 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,杨国辅一家人的眉梢眼角都透着一股欢喜劲儿。


  家具全部重新置办。当时木洞有两家家具厂,生意都很红火,几乎是木洞各家各户做家具的首选。测量好尺寸、挑选好款式,不久后,一件件崭新的家具便陆续送进了敞亮的新居。


  可折叠的凉沙发,大大的衣柜、床、茶几、电视柜……该有的家具一样不少,颜色大多是那时流行的黑褐色。


  这时,绷子床已成过去式,取而代之的是席梦思。电扇也换成了空调,再不惧炎炎夏日。厨房挺宽敞,不仅用上了天然气,还添置了一个“大家伙”——电冰箱。


  杨国辅妻子又专门定做了白色带蓝花的窗帘,选购了大花床品装点卧室。经过一番精心布置,新家顿时温馨了不少。


  家中保留的老照片中,有一张是家人团聚日,大家庭的孩子们在新家合影的照片。素色的格纹地砖、樱桃红的木板护墙……孩子们身后还有一棵装饰用的仿真枫树。


  杨国辅妻子说,这就是那个年代木洞的装修特色。随着木洞房价步步攀升,人们对房屋结构的喜好也不断转变。从平层到跃层,再到复式,条件宽裕的人家还进城买了洋房或别墅。


  在木洞公寓落脚的客人们谈起主城新修的高楼。对此,杨国辅有过向往。


  直到2008年,木洞镇上才动工修建了第一栋加装电梯的高层住宅。它于2012年建成,至今仍是木洞镇上最好、最高的楼房。


  事实上,这些变化和木洞大桥的建成息息相关,而这同样成为杨国辅忧思的根源。


  “大桥建成后,轮渡停运,住店旅客大幅减少,经营旅馆的利润只能勉强维持一家人的日常开销。”在过去好几年的时间里,杨国辅深深地体会到经营一栋老公寓的艰难。老街坊这样宽慰他:“没有人住的老房子垮得快,就当是为了好好看守公寓吧。”


  近两年,木洞河街名声大噪,尤其是3月和4月,江边的格桑花开了,更是游人如织。


  一街之隔的热闹,愈发衬托出木洞公寓的寂寥。


  突然有一天,背靠河街的木洞公寓勾起了人们的兴趣。那些追寻记忆的老夫妻、怀揣好奇的年轻人找上门来,要听一听老公寓的故事,甚至住进来体验过去的生活。


  长租客和临时住客的光顾,让这座营业了40余年的老公寓又有了生气。原本暮气沉沉的杨国辅也变得健谈起来,用白色陶瓷杯泡上热茶,数十年的故事便在茶香中悉数吐露。


  杨国辅现在最头疼的是老公寓年久失修的问题。墙体斑驳、钢筋外露、窗框东倒西歪、青苔爬上围栏……木洞公寓里的每一处都在诉说它的老去,全靠杨国辅不时修修补补。


  公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?杨国辅设想过,也和一些有意打造公寓的人有过接触。


  但这些设想,都没有离开过“木洞公寓”。


  如同他在丰盛古镇上的老家,年轻人一拨赶着一拨进城定居,但包括他父亲在内的老人们终年只守着老屋度日。即使老屋一度失火,也只是在原有地基上重建了新房。


  和无数个夜晚一样,杨国辅穿过灯光晦暗的过道,独自巡楼上了天台。


  江风呜咽,江水奔流,夜空中星光闪烁,一如从前。


记者|宋婷婷

编辑|刘婷婷

责任编辑|周晏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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