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行岁月

社会 文化 2019-10-9 红锦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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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庆立交桥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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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轨电车已彻底成为历史 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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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庆索道承载了一代人的记忆


  7月19日,南坪巨成龙湾十字路口的早高峰刚刚过去,邵钢也站完了警察职业生涯的最后一班岗。


  他挥别挚爱工作的同时,也与自己南来北往的前半生作别。


  邵钢说,退休后,自己想回到曾经当知青的乡下走走,还要去当年参军的西北看看……这些是见证了他前半生走来的每一步的地方。


  却顾所来径,苍苍横翠微。


  我们或许能从邵钢前半生的脚印里看到,不少关于出行的变迁。


  去趟解放碑都要“涉水跋山”


  1959年的一天,对于住在南坪铜元局的邵家而言是个喜庆的日子——二儿子邵钢出生了。


  邵家祖籍并非重庆。


  “母亲原本住在山东德州,抗战期间,一家人从陕西逃难入川,定居重庆;父亲则是山东胶州人,解放后随支援重庆兵工厂的家人来到重庆。在铜元局码头上岸时,父亲不过十余岁。”邵钢说。


  解放后,铜元局兵工厂改建为长江电工厂,成为重庆屈指可数的工业小区之一。当年的铜元局桐梓坪可谓山东人的聚居地,山高路陡的重庆一度令这些远方来客“水土不服”。


  “听父母回忆说,上世纪50年代初他俩谈恋爱那会儿,去两路口或去解放碑耍,要在铜元局码头坐船到隔江相望的菜园坝码头,再走路到上半城。那时出门主要靠步行,爬坡上坎是常事。”邵钢说。


  对此,邵钢在年少时也深有体会。


  1974年至1976年,他在重庆市体校读书,学校就在大田湾血站旁边。


  “坐机动船过江,来回船费大约五分钱,通常十分钟一趟,人多的时候则坐满开船,三四分钟就能到达对岸,但下船后走路到两路口却要花上不少时间。”邵钢回忆说,当时路上也有公交车,只是不多。一种是拖着两条长长“辫子”的无轨电车,一种是出现时间略晚的气包车。


  对于气包车,邵钢说起来又是一段心酸往事。


  “381路公交线路算是重庆‘元老级’的线路了。上世纪60年代食物匮乏,为了上南山购买蔬菜,父亲常带着我从铜元局坐381路到南坪。早上6点从家里出发,在站台上远远便能看到381路顶着橡胶气包开过来。”邵钢说,在那个年代,天然气是公交车的主要燃料,但因缺乏压缩技术,只好“头顶气包满街跑”。


  车费仅8分钱,但多数人仍然不愿花这“冤枉钱”,所以乘客不多。在南坪下车后,父子二人再走路经四公里、五公里沿山间小路上山。


  山上有赶场的,卖一些红苕、红白萝卜等蔬菜,品种有限。买完东西装进背篓,再慢慢下山,二人走一程、歇一程,饿慌了便吃生红苕。削掉的红苕皮舍不得扔,全捡起来带回家,剁碎了和饭蒸。


  这一来一回颇费功夫,到家时往往天色已暗。虽然觉得累,但为日后入读体校打好了身体底子。


  邵钢在体校踏踏实实地读了三年高中,每天早上6点起床晨练,在体育场跑完四圈后又跑去鹅岭公园,日日上山下山,练就了一副好身板。


  1976年,他从体校毕业后不久,便坐火车去了南江县(现辖属四川省巴中市)当知青。


  这不是邵钢第一次坐火车。早在1964年奶奶过世时,他就随父母登上过开往成都的绿皮火车。


  火车从菜园坝火车站出发,开得很慢,需要12小时才驶达成都,中途还会停下来加水、加煤。车厢内喧嚷嘈杂,空气闷热,好多人晚上直接睡在座位下面。


  不太愉悦的乘车经历,让邵钢从一开始就不喜欢这种“罐罐”火车。但重庆到南江相距甚远,靠步行并不实际。


  “只能坐10次特快,晚上9点从重庆出发,早上8点多抵达广元站,车费7元多。出站后再步行四五公里到长途汽车站,花五元买到南江的车票,车程大约4个小时。”邵钢说,自己被安排到大河区新马公社一大队七队。


  当地成立了茶厂,就在高高的茶山上,长年云雾缭绕,一年之中只有7月15日和8月9日两天站在制高点能看到山下如同火柴盒般大小的公社。


  从公社上茶山,山间树影婆娑,时有虫鸣起伏,走寻常山路要用3个半小时到4小时。邵钢意外发现了一条捷径,“在陡峭的山壁上有条路直通山顶,据说这是当年红军走过的路。我拽着藤蔓一阶一阶往上,不到一个半小时就到了。”


  和其他知青一起,邵钢在茶山上除草、施肥、采茶……过的仿佛是与世隔绝的日子,直到1977年茶厂广播里传来恢复高考的消息。


  邵钢报考了成都体育学院,胸有成竹,但通知书迟迟未至。恰逢部队来南江征兵,邵钢便选择了参军。


  人生际遇难以预料,通知书最后还是辗转寄到了邵钢手中,彼时的他早已身在新疆。


  开往新疆的新兵专列


  1978年2月23日早上5点,送新兵去火车站的车便来接人了。邵钢穿上军装、扎好铺盖,在敲锣打鼓的欢送声中跳上扎有红花的敞篷货车。


  晚上11点半,一辆新兵专列从广元向西北进发,年轻的邵钢被淹没在绿色军装的“海洋”里。随着汽笛拉响,西行的列车拖着23节车厢的新兵缓缓启动。


  邵钢说,当时自己身上除了120元积蓄,还有一块梅花牌手表:“积蓄原本已给家里,但母亲说出门在外得备些钱在身上,又给我退了回来。”


  再一次坐火车,邵钢的心境却完全不同。


  “广元过后进入秦岭,沿着隧道一路上山,至宝鸡路变平坦。火车单道朝西,窗外的景色变成了黄土和窑洞,女人们的脸上都有高原红,再后来只剩下寸草不生、一望无际的戈壁滩,一直到天水、兰州和张掖才又有人烟。”邵钢看着车窗外,没有哪一次离别像这样令他深切地感受到,家在身后渐行渐远了。


  沿途的火车站设有供应点,每班出一人下车取补给,用桶装水、用筲箕装馒头。最多停靠一小时,又要向下一站进发。到吐鲁番站,就有新兵下车去往53团所在的托克逊,再过两个小时就到终点乌鲁木齐了。到达那天是2月29日,距出发时已过去一周。


  邵钢所在的五连驻扎在乌鲁木齐的北京路,离城区并不远。


  当地人出行普遍使用毛驴车,家家户户都有,既能载人又能载货。但士兵们去城区须乘坐公交车。每到周末,邵钢会和五六名战友坐2路车到人民公园玩。公园里有山有湖,人也很多,穿着民族服装的维吾尔族、哈萨克族姑娘随处可见。


  这路公交车后来被一个歌手写进歌里,“停靠在八楼的2路汽车”唱响大江南北。


  在汽车部队,学习开车是头等大事。但冬天的新疆冰天雪地,部队规定每年10月到次年2月不能学车。直至4月太阳出来,地上冰雪融化,学车的人才多了起来。


  邵钢拿到驾驶证不久,恰逢班里老兵退伍,空置出两台汽车。他将破烂的27号车重新拆装,喷上新漆,几乎打造了成全连最好的车。他开着这台车在新疆各地运送物资,体验着极致的冷与热。


  “我去过阿尔泰山,最冷时达到零下50多摄氏度。最热的要数吐鲁番,有次和战友去当地拉东西,放了两个鸡蛋在沙里,运送一趟物资回来鸡蛋就熟透了。那时车里也没有空调,热起来像火烧屁股。”说起这些往事,邵钢笑了起来。


  在新疆当兵的三年间,邵钢没有回过一次家。“相隔太远了,家里的信往往都是久盼才至。”他说。


  为了让家人心安,在每一封回信中,邵钢事无巨细地写去了哪些地方、走了多少公里,甚至是画图描述。


  1980年的一天,邵钢从《中国青年报》上意外获得家乡的消息。他兴奋不已:“消息中称,重庆长江大桥通车了,市民欢呼雀跃,挥舞着旗子。在大桥桥头还有叶剑英元帅的题词。”


  这座桥就是石板坡长江大桥,位于渝中区石板坡与南岸区梨子园之间,全长1120米,是重庆市横跨长江的第一座公路大桥,也是长江上游的第一座公路大桥。


  看到这则消息后不久,邵钢退伍了。


  1981年1月,邵钢乘坐绿皮火车摇晃了三千余公里回到重庆。没有太多的行李,去时戴的那块手表仍在腕间。


  在巨成龙湾站成“路标”


  复员后,邵钢到重庆国营长江电工厂上班,成了厂里民警中队的一员。


  开着队上的东海750三轮摩托,经过石板坡长江大桥去渝中区办事,邵钢充分感受着重庆的变化:路上的车变多了。


  有资料显示,抗战前夕,重庆汽车数量仅五六十辆,战后为三四千辆。而到了1981年,全市机动车保有量有2.7万辆,4年后增加到4.9万辆。


  其中,出租车的出现令邵钢倍感新奇。


  1977年,当时的四川省政府下批文成立重庆市出租汽车公司,20辆上海牌小轿车于次年正式投入营运。轿车通体为绿色,两个大灯向外凸起,非常洋气。


  在邵钢的印象中,重庆出租车大规模发展是在上世纪90年代,红色奥拓车穿行于大街小巷,人们称其为“拓儿车”。后来,羚羊、天语和启悦悉数登场,黄色开始成为重庆出租车的代表色。


  到了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,邵钢熟悉的气包车已不能满足乘客需求,铰链式公交车成为流行。“就是把两台气包车用铰盘连接起来,用连接带包裹着。”邵钢回忆说。


  如今的热门景点——重庆长江索道也修建于上世纪80年代。


  邵钢记得很清楚,石板坡大桥通车后,过江的船便逐渐没了人气,便捷的索道成为连接南岸区和渝中区的重要交通工具。


  到上世纪90年代,皇冠大扶梯的建成又给人们带来了便利。


  这部连接两路口和重庆火车站的自动扶梯,还是亚洲第二长的一级提升坡地大扶梯,让好多人在第一次乘坐时不自觉地双腿打颤。


  进入21世纪,重庆第一条轨道交通——轨道2号线“横空出世”。它越过山岭、跨过长江……书写最浪漫的城市交通梦想。


  社会发展推动交通工具的更迭,变化亦成为城市发展最好的写照。而这些,都是儿时的邵钢所不敢想象的。


  他至今仍记得第一次坐飞机送女儿去北京考试,第一次乘坐高铁成都旅游,舒适感在提升,记忆也被改写。


  但随着车辆增加,交通拥堵、环境恶劣等问题也让邵钢感到忧心忡忡。


  市公安局南岸区分局交巡警支队西区大队,是邵钢书写工作后半段履历的地方。长年来,邵钢站在巨成龙湾十字路口指挥交通、疏通拥堵,将挺拔的身躯站成了瞩目的“路标”。


  右脑皮层下藏有钢板,前额皮肤下还可隐约摸到钢钉,严重的伤在左腿——这些都是邵钢在一次交通事故中留下的印记。


  2010年11月23日凌晨,邵钢在设卡执勤时被车辆撞倒,昏迷了一个月才苏醒,又经过一年半的医治,身体逐渐复原。伤愈归队后,他仍然坚持驻守在拥堵的路口。


  风雨兼程、兢兢业业的精神打动了市民。


  2017年,一名网友在某论坛上发表了一篇题为《事隔三年,我再一次发帖致敬这位巨成龙湾的交警叔叔》的文章引发热议,邵钢不知不觉成了“网红交巡警”。


  2019年7月19日的早高峰结束后,六十岁的邵钢站完最后一班岗,与同事在路口进行了简单而庄重的岗位交接仪式。


  对于工作,邵钢说自己没有遗憾。退休之后,他计划将那些当年留下过遗憾的地方都走一遍。


  “先去当知青的南江乡下,再去乌鲁木齐看看参军的地方,最后去我的祖籍地山东胶州,交通路线我都已经摸熟,现在出行果然方便多了。”邵钢一脸憧憬地说,说完这话,正好来到他长年站岗的路口。


  邵钢挎着帆布包,大步流星地越过斑马线,留给我们一个无比坚定的背影。


  他身侧的道路依旧车水马龙,似时光长河里闪过的掠影。


记者|宋婷婷

编辑|刘婷婷

责任编辑|周晏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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